生命分子竟会“选边站”?卡根与硖合宪三获2026年化学诺奖
卡根与硖合宪三因非线性效应和自催化研究获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。早期反应曾稀释左右差异,后续突破则将极微小偏向放大;生命为什么选择今天这一边,仍有未解之处。

生命分子竟会“选边站”?卡根与硖合宪三获2026年化学诺奖
两种互为镜像的分子,起初几乎各占一半。经过三轮反应,新生成的产物中,一种超过99.75%,另一种却不到0.25%。
怎样让一场几乎五五开的“较量”,变成如此悬殊的结局?这个实验触碰的,是一个更大的谜团:生命为什么会“偏心”?
人体制造蛋白质时,主要使用同一种“朝向”的氨基酸。它们的镜像版本也可以存在,却通常进不了这套建造体系。生命怎样形成了这份偏好,又如何把它保持下来?
10月7日,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,将2026年诺贝尔化学奖授予法国化学家亨利·卡根(Henri B. Kagan)和日本化学家硖合宪三(Kenso Soai),表彰他们发现“不对称有机合成中的非线性效应和自催化现象”。两人平分1200万瑞典克朗奖金。卡根为原巴黎南大学荣休教授,硖合宪三为东京理科大学名誉教授。
有选择地制造某一种镜像形式的分子,叫“不对称合成”。这次获奖的两项发现进一步表明:特定化学反应能把分子之间微小的左右差别放大;某些反应生成的分子,还能帮助制造更多与自己具有相同空间排列的分子。
那个从几乎五五开走向一边倒的实验,正是硖合团队的代表性成果。它让生命分子“选边”的一种可能机制,走出了纸面。但要还原远古地球上实际发生过什么,仍有很长的路。
分子也有“左右手”
先摊开自己的双手。
两只手都有五根手指,彼此互为镜像。可把它们转来转去,左手依然无法与右手完全重叠;一只右手手套,也很难贴合左手。
某些分子同样如此:原子种类相同,连接方式相同,空间排列却互为镜像,无法通过旋转变成同一个。这种特征叫“手性”。

图1:分子手性与同手性示意图。 展示L型与D型对映异构体,以及氨基酸的同手性现象。来源:瑞典皇家科学院(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)/ Johan Jarnestad。
人体里的蛋白质有特定的立体形状,识别分子时也会挑“形状”。因此,一对镜像分子进入人体后,可能得到不同待遇:一种能与目标结合,另一种作用较弱,甚至出现不同的副作用。结果要看具体分子,不能一概而论。
这也是制药为什么要控制分子的“左右”:知道药物由哪些原子组成,只完成了一部分工作。还要尽量做出所需的空间排列。
而生命自身的选择更令人好奇。构成蛋白质的有手性氨基酸,主要采用称为L型的空间排列;遗传物质DNA中的糖,则采用D型。L和D是区分结构的名称,并不表示生命中的所有分子都“向左”。
许多化学反应没有这样的偏好,会同时生成两种镜像形式。生命凭什么形成了如此统一的选择?
卡根发现:一点偏好,可以被反应放大
化学家有一种常用办法:加入具有手性的催化剂,让反应偏向所需的那一边。催化剂像反应中的助推器,帮助反应发生,通常不作为原料被净消耗。
直觉上,催化剂里的左右比例决定了产物的左右比例。催化剂偏向某一边越明显,产物也应相应地更偏向这一边。
1986年,卡根与同事发现,这种关系有时会偏离简单的正比例:在一些反应中,产物的偏向比预期更强;另一些反应中,偏向却变弱了。
他们揭示的“非线性效应”,就像发现反应体系里藏着一套放大器——也可能是一套削弱偏好的装置。
关键在于,催化剂分子可能组合成不同的分子团。这些组合的活性不同,会改变整套反应的表现。少量另一种镜像形式混进来,造成的影响,可能远大于或小于它所占的比例。
这个发现给化学家多了一扇观察反应的窗口。设计催化剂时,要看它本身的结构,也要看它进入反应后怎样与其他分子共同作用。非线性效应后来成为研究催化反应机制的重要工具。
但若想解释生命最初的“选边”,还要回答:没有预先给出很强的偏好,反应能自己把微小优势放大吗?
硖合宪三的第一步突破,反而冲淡了优势
1953年,英国科学家弗雷德里克·弗兰克提出一种理论思路:如果一种镜像分子能帮助生成更多同类,而左右两边又会相互抑制,最初很小的优势就可能不断扩大。
其中的“自催化”可以这样理解:反应生成的产物,反过来又能催促同一种反应继续进行。
不过,这种循环仍需要原料。分子不会凭空复制自己。
1990年,硖合宪三与同事实现了不对称自催化。他们让产物帮助生成更多具有相同空间排列的分子,却遇到一种相反的结果:左右差别越做越小。
早期实验里,用于制备催化剂的分子,两种镜像形式的比例相差86个百分点;得到的产物,这个差值却降到了35个百分点。
反应也制造出了相当数量的另一边。起点已有的明显优势,被稀释了。
1995年,团队找到了新的反应体系,终于把自催化与左右差异的放大结合起来。它后来被称为“硖合反应”:产物参与下一轮催化,帮助新加入的原料变成更多同类分子,优势可以继续扩大。
八年后,团队进一步展示了这套机制的威力。
三轮反应,把几乎五五开变成一边倒
2003年的实验从一种近乎完美平衡的催化剂出发:左右两种镜像形式的比例差,只有约0.00005个百分点。
研究人员让反应连续进行三轮,左右比例差最终超过99.5个百分点。
换成更容易理解的说法:占优势的一种超过99.75%,另一种不到0.25%。这里说的是产物中两种镜像形式的组成比例,不能把它读成“反应产率超过99.75%”。

图2:Soai反应及其自增强过程示意图。 展示手性催化剂的自我形成与放大过程,以及反应经过多轮循环后手性纯度不断提高。来源:瑞典皇家科学院(The Royal Swedish Academy of Sciences)/ Johan Jarnestad。
这一结果回答了一个关键问题:起点的偏向很弱,也有可能形成高度统一的结局。决定结果的,既有起点的差别,也有反应体系放大差别的能力。
反应还能在没有预先加入手性物质时自行“选边”。在另一组37次实验中,团队观察到18次偏向一种镜像形式,19次偏向另一种。各次实验的左右比例差在15至91个百分点之间。
相比前述三轮实验,这组实验的条件和结果都有不同。它显示,微观的随机波动能够在特定反应中被放大,但反应不会次次都选同一边。
于是,生命之谜也被拆成了两个问题:怎样让一边占据优势?为什么地球生命恰好选择了今天这一边?硖合反应为前一个问题提供了实验模型,后一个仍待解释。
诺奖奖励的突破,尚未写完生命起源的故事
硖合反应的重要之处,是把一个理论可能性变成了可研究、可重复的实验。研究者可以改变条件、测量结果,比较不同的解释。
但这套反应的试剂与条件,与生命起源研究常讨论的水环境有重要区别。它证明了一种放大机制能够工作,不能直接说明远古海洋曾发生过同样的反应。
最初的偏向来自哪里?偏向怎样传递给氨基酸、糖等生命构件?这些构件又如何组成相互配合的化学网络?中间仍缺少不少连接。
硖合反应自身的内部机制,也经历了长期研究。看见一种反应能做到什么,与完整理解它为什么能做到,往往相隔多年。
这份诺奖有两层价值。卡根的工作让化学家更好地理解、预测和控制催化反应,关联着药物与精细化学品研发;硖合宪三的工作则提供了一套具体的实验模型,用来追问生命分子的统一“朝向”如何形成。硖合反应的核心价值,目前在于基础研究中的原理验证。
两条研究线索指向同一个启示:微小的差别能否决定结局,取决于它进入了怎样的体系。在一种反应中,优势会逐渐消失;在另一种反应中,它会越滚越大。
生命分子为什么会“选边站”,还没有完整答案。如今,科学家至少可以在实验室里追问:那份最初微不足道的偏好,怎样一步步变得难以撼动。
参考资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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